07/07/2025
南機場前世
阿亮是這樣來到南萬華的。
民國55年,他才三歲,跟著家人從彰化溪湖一路步行北上,最後落腳在台北的渭水路與八德路交叉口。他們住進沿著第二酒廠牆壁搭建的違建平房,環境簡陋讓阿亮至今印象深刻。
「那根本不能算房子啊,屋子小不打緊,最慘的是有的地方沒廁所。我們這邊沒有,想上大號,就得跑去對面的乾媽家借。」阿亮回憶著,語氣中仍帶著對環境惡劣的驚訝。「小便在家裡上,大便要跑去乾媽家,不然也沒辦法啊。」
國中時,第二酒廠搬遷,政府拆除了違建,將居民安置到新安里的十三號整建住宅,也就是在地人口中的「龍虎公寓」。
對於這樣的搬遷,阿亮並沒有什麼不滿:「房子搭在人家牆上,有什麼好抗議的?」新家雖然狹小,卻是水泥結構,比起過去住的鐵皮屋,他覺得算是進步了。「我們家是從小變大,當然高興。」
然而,龍虎公寓的環境並不平靜。「這裡聚集的,都是從台北各地拆遷來的,什麼人都有。」阿亮說:「龍虎公寓這名字就不好聽。」這個名稱來自於龍虎幫,一個當時活躍的外省幫派,許多居民對這個名字避之唯恐不及。阿亮記得,有個叫小老虎的,年紀比他大,他說著:「他們兄弟都很臭屁,一天到晚欺負別人,也常到社區外惹事。」
當時社區裡有許多不同地盤的幫派,也有許多賭場,武器鬥毆實屬平常,這樣的環境讓這裡變得更加混亂。「以前這裡亂到不行,人家聽到你住龍虎的,就直接給你打下去。」他說:「被殺被砍算你倒霉,警察也不管。」這樣的環境,讓阿亮早早學會了如何保護自己。
回憶起當年為何沒有誤入歧途,他說:「老師的影響也有差。」他記得國中時,阿晴老師鼓勵他去發展美術天分,還有五、六位老師都願意幫助他繼續升學。然而,阿亮心裡明白:「老師們自己也是賺辛苦錢,大家都來支持我,怎麼行?」他沒讀多久,便找了個理由說要去學徒,選擇當油漆師傅,「當師傅也是可以賺錢啊。」
成為師傅後,阿亮的日子雖然辛苦,卻也規律。他見證了工地的興衰,房子一棟棟蓋起來,街區不斷變化,許多同做油漆師傅的朋友早已逝去。
龍虎公寓的老鄰居,能搬的搬走了,留下的大多則是沒有選擇的人。「我所認識的朋友,走的走、關的關、再見的再見。」阿亮感嘆。
我們認識的阿亮平時總是說著各種抱怨,這些抱怨的背後好像說不盡的苦,他只有在說到自己的興趣爬山,才有不同以往津津樂道的分享。來到龍虎這段難得的述說,我們看見更多苦的背後的傷,苦難過盡,其實也期待著自己峰迴路轉。
曾經社區有塊空地荒廢著,那塊空地有顆大樹,是阿亮乘涼休息的地方。那段日子他因手術後休養期間無事,便開始整理這塊小小的空地,翻土、種植,把他從山上帶下來的草藥種在這裡,甚至還養了幾隻雞。這片小小的青草園,成了他每日休養生息的地方。
沒想到,這樣的事情竟然被空地的主人學校老師發現了,老師邀請他去分享自己的經驗。從沒當過老師的他,站在學生面前,講述植物,從沒想過自己也有成為老師的一天。
這塊小小的青草園,讓阿亮除了休養自己,也能發揮所長。後來因為改建空地就拆掉了,直到現在阿亮都還會拿出學校給的獎狀,帶著幾分得意。
家族遷徙將阿亮帶來台北,城市的更新將阿亮帶到了南萬華龍虎,在教育與就業中,阿亮選擇到了能夠糊口的油漆師傅,最後也因這份工作身體受損。
生活總是被大環境推著走的阿亮,不得已的遷徙,為了賺錢的選擇,懷念著自己曾有一段時光,他選擇了這麼一塊荒蕪的空地,長出了自己的生活、生存與生計。
龍虎的街巷依舊,社區的建築拆了又蓋,留下來的人還是繼續過日子,我們共同找著那生活中小小的青草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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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y 社工 柏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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