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09/2026
【專題講座回顧】
專題名稱:此岸與彼岸:在解嚴的大島與戒嚴的小島之間
主講人:李根政(地球公民基金會董事長)
時間:2026年8月27日(四)14:00~16:00
講者出生於金門古寧頭,1990年代移居高雄後投入社會運動。本場演講以其著作《此岸與彼岸:一個社會運動者的身心之旅》為核心,透過個人生命歷程與長期投入環境運動的經驗,呈現不同政治環境下的臺灣與金門,以及作為社會運動者對民主化歷程的回顧。
⬛從高雄的公民運動理解「由下而上」的民主
講者首先談到移居高雄後的觀察。當時高雄受到工業發展影響,空氣、水質與城市環境皆面臨問題。1990年代起,公民運動逐漸成為推動城市轉型的力量。講者以柴山自然公園運動為例,說明一群來自不同職業的市民如何透過研究調查、生態寫作、講座與解說員培訓,使更多人認識柴山,並進一步透過連署、協商等方式推動制度改變。歷經近20年的努力,最終促成《國家公園法》修法,建立「國家自然公園」制度。
講者將這種經驗稱為「市民主義」,強調城市並非國家或政府單方面管理的對象,而是市民共同生活的地方,因此市民應主動參與公共事務,守護自己的生活環境。後勁反五輕、反美濃水庫等環境運動,也呈現相同的由下而上模式:居民與民間團體透過長期組織、集體行動及提出替代方案,影響土地與公共政策。對講者而言,民主不僅存在於選舉與制度,也存在於人民透過集體力量改變自身生活與社會的過程。
⬛從地方學習到民主啟蒙
參與社會運動的同時,講者也是一名小學教師,並參與鄉土教材編寫。他指出,過去的教育使自己對金門、高雄與臺灣的理解相當有限,因此編寫教材的過程,也是教師與學生重新認識自己土地的過程。他以同校一名在校任教40年的老師卻不熟悉學校附近龜山的歷史為例,指出過去教育著重教科書中的知識,卻可能與自身生活的土地缺乏連結。另一方面,90年代開始允許教師組織工會,他也參與其中。對講者而言,重新認識土地,以及人民開始組織、參與公共事務與爭取自身權利,都是解嚴後「人民學習如何當家」的民主經驗。
⬛從解嚴的大島回望戒嚴的小島
分享了解嚴後臺灣的公民運動經驗,講者回頭觀看自己的家鄉金門。1987年臺灣解嚴時,講者正在新竹求學;1988年回金門任教時,金門仍處於戒嚴與戰地政務體制之下。當時金門與臺灣之間的往返受到管制,返鄉必須到臺北申辦入出境證,再到高雄13號碼頭等待軍艦,抵達金門後還須辦理「流動人口登記」;通訊亦受到限制。1991年臺灣終止動員戡亂時期、廢除萬年國會之際,金馬卻出現「二度戒嚴」,有人因此走上街頭要求還政於民。講者認為,金門與臺灣之間的歷史經驗差異,造成兩地不容易相互理解的情況。
⬛金門戰地印記:軍事管制下的生活日常
講者指出,金門古寧頭的地景處處留下戰事痕跡,農田中插滿破壞敵軍空降的「防降落樁」,村莊與軍營的界線模糊,在家中就可以聽到北山播音站每日播送心戰宣傳與鄧麗君歌曲。日常生活也受到嚴格的限制,像是當時嚴禁放風箏、不得持有球類與相機,講者並分享叔叔私自將相機帶回金門、父親因軍方逐戶搜查,情急將相機丟入池塘的往事。
在「單打雙不打」的年代,講者常與家人在晚餐時躲進狹窄的防空洞躲避砲擊,砲擊結束後,孩童則撿拾砲彈破片換取糖果。這些童年記憶,從日常生活的角度呈現戰地管制如何進入居民生活。
講者也提到在後來公開的檔案中看見自己遭政治監控的痕跡。當時他曾在任教學校的週誌中撰文諷刺軍事管制,因而遭駐點人員檢舉。這些經驗進一步呈現戒嚴體制下金門人民所受到的限制。
⬛戰爭創傷與身心安頓:路祭與民間信仰
講者指出,傳統的戰爭敘事往往著重軍事勝利與政治意義,戰場所在地人民的生活經驗卻相對缺席。他認為,古寧頭不只是戰役發生的地點,也是居民生活的土地;戰爭留下的死亡、祭祀與地方記憶,同樣構成金門歷史的一部分。
他從父親參與埋葬死者的記憶,以及八二三砲戰後居民大量移居臺灣的情況,談到戰爭對金門社會造成的創傷。另一方面,古寧頭居民也發展出「路祭」文化,每年農曆七月,居民會在村莊外圍、當年傷亡慘重的地方祭拜亡靈;金門民間信仰也因應戰事形成新的祭祀空間,例如設立「愛國將軍廟」供奉無名士兵。這些地方記憶與信仰,反映人民如何面對戰爭留在生活中的痕跡。
⬛結語
演講最後,講者用兩組照片呈現當代金門的世代差異。同一時間在金門,有人赴中國進行宗教交流,也有年輕人舉辦和參與結合書展、講座、生態及金門話推廣的文化活動;反映出不同世代對自身處境與未來期待的差異。
講者指出,自己並非嚴謹的歷史研究者,而是以一名社會運動者回顧自己從金門到臺灣、從軍事管制與戒嚴走向民主化,再進入社會運動的生命歷程。他希望呈現的,不只是大歷史中的制度變遷,也包括人民如何在自身生活中經歷民主化,以及如何透過集體力量改變社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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