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6/11/2024
逃入蒙古的那些明朝人
01
明朝人入蒙古的例子並不少,很多明朝人或拖家帶口,或多人組隊,一起去往蒙古。
胡宗憲在《題為陳愚見以裨邊務事疏》中說,蒙古人南下,動輒號稱十萬,其實其中大約一半是投降蒙古的明朝人:臣聞虜寇之入境也,鴟張烏合,動號十萬。然其間真為彼之種類,勁悍難當者,十之四五耳。余皆吾中國之赤子也。
這裡就奇怪了,為何這些明朝願意背井離鄉,拋妻棄子,與北方領國蒙古人為伍呢?其中的原因很多,總結為一點,就是活不下去了:
一、將官們的壓榨
嘉靖三十四年(1555),大同500余軍人因不滿總兵官韓承慶的壓榨,相約一起投虜,幸虧官員們苦苦相勸,才阻攔這次投敵行為。又有劉四、陳世賢、王麒等人因將軍李應祿御下甚嚴、侵吞軍士糧餉,幾人殺了李應祿,自知難逃一死,乾脆攜其家室130余人亡抵俺答。
二、沈重的負擔
萬曆二十六年(1598)十月,朝鮮右議政李恆福以陳奏使身份赴明,與蒙古使團同住在一個館,他驚奇地發現數十人的蒙古使團中,遼人佔到十分之八九,真正的蒙古人僅僅佔一兩成。而且其中很多遼人都是讀過書的,屬於知書達理之輩。李恆福對此十分詫異,便令通事(即翻譯)前去詢問這些人為何投靠蒙古,並問這些遼民是否想念家鄉?
得到的回答是:父母和妻兒,皆在中原,豈無思戀之心。但胡地風俗,無賦役、無盜賊,外戶不閉,朝出暮還,自己做自己的事情而已。如果居在遼地,賦役根本沒有停下來的時候,兩地苦樂懸殊太大,我們目前還是苟活在胡地,不想逃歸。
三、頻繁的災害
災害可以分為兩種:一是自然災害,二是敵人的劫掠。邊疆地區原本就生活困苦,如果遇上一些災害,生存都成問題,而即便收成好一些,又會有敵人不斷前來的劫掠,糧食被搶走。當走投無路之時,向北投降蒙古也就不奇怪了。從下面嘉靖時期大同地區的自然災害和外患統計表來看,災害幾乎是年年都有,在這樣的環境下生存,確實十分艱難。
▲表格來自摘自曹雪峰《嘉靖時期邊境地區的災害奏報》
四、兵變之後避禍
嘉靖即位之後,先後發生多次兵變:正德十六年(此時嘉靖已經繼位)的甘州兵變,嘉靖三年、十二年的兩次大同兵變,嘉靖十四年的廣寧、遼陽、撫順三地兵變。兵變失敗後,大量叛卒害怕被誅,逃往蒙古,尤其是嘉靖十二年的大同兵變,有數千名士卒逃往蒙古。以上都是主動逃亡蒙古的,還有一批是被動的,他們則是被蒙古擄掠而去的,這樣的例子就太多。
比如:成化八年(1472)六月,蒙古人攻掠平涼、鞏昌、臨洮等地,一個月時間里,劫4000余戶,殺死、擄走的人畜合計高達36.4萬。
嘉靖十三年(1534),吉囊由白泉口長驅入寇,殺掠過萬,北歸之時,輜重甚多。同年六月,俺答汗入寇,各州縣上報合計損失人畜約200萬。
這裡有一段材料,系嘉靖年間陝西三邊總督楊一清給朝廷的上疏,內容有點長,但閱讀起來並不困難,其詳細講了兩名明朝人被擄走然後回歸的情況:
嘉靖四年七月二十九日,據守備靈州指揮同知砂金,據迤東巡墩百戶郁恩呈稱……本月十七日午時,據古寺墩直日軍人韓聰,瞭見境外東北來二人,騎牽馬四匹,徑來邊下……
審據潘庫兒,供年一十八歲,系定邊營住人潘清男。狀供嘉靖二年八月內失記日期,同父前去鹽池馱鹽,忽遇敵人三十騎搶去,前往大西邊搶去,遇晚脫走,步行四晝夜,於本年七月二十一日從響水堡沙河山墩走回。
一名閻通,供年二十四歲,系榆林城軍人閻隆弟。嘉靖元年失記月日,在歸德堡地名龍池灣忽遇敵人托克托博勒呼等搶去,在營住過三年有餘。舊年十二月間,跟隨小王子部下頭兒吉納台吉諳達阿布該部落。敵人不知多少,踏水過河,在套住牧。
今年六月內,有眾敵人要過河與烏梁海敵人仇殺,到黃河畔扎筏浮渡,淹了兩敵人,不知多少。其餘敵人因見水大害怕,不敢過去,復回在套住牧。有我們一營敵人頭兒蘇爾齊巴爾圖等,約有三千人,每人曬乾羊一個、酪彈一袋,收拾停當,等田禾熟了,要在平處地方搶。是通遇晚,見得眾敵人睡熟,脫走步行二晝夜,至七月二十三日從清水營清水川墩走回。
——楊一清:《關中奏議》卷 14《為套中走回男子供報敵情事》
從上面的材料可以得知,18歲的潘庫兒被蒙古擄走約兩年,24歲的閻通被擄走約三年,兩人步行逃回大明朝。從兩人的年齡來看,蒙古擄走的都是青壯年。
02
大量人口投降蒙古,對明朝肯定是極為不利的。
胡宗憲就曾說到這個問題:
或為之嚮導,或為之探聽。我中虛實情狀,山川險隘,虜俱備諳。用中國之人以攻中國,是虜中長策。近東奴亦然。是我不能以夷狄攻夷狄,而彼能用中國攻中國,事體倒置,一至於此。
蒙古人以這些投降的明朝人為嚮導,打聽明朝虛實,山川地形全部被其掌握。原本明朝的政策是以夷制夷,現在變成了蒙古人以明制明。
《王瓊邊防議》中記載了一段北逃明朝人與守邊明軍的對話,此人就是投降蒙古之後,成為明朝的哨探,為蒙古人做事:
一日早,賊虜五騎至興武營暗門墩下。
問墩軍曰:「我是小十王、吉囊、俺答阿卜孩差來邊上哨看,你牆里車牛晝夜不斷做甚麼?」
答曰:「總制調齊十萬人馬,攢運糧草勾用,要搜套打爾賬房。」
賊曰:「套內多達子有里,打不的。」又言:「我原是韋州人,與你換弓一張,回去為信。」
墩軍曰:「你是韋州人,何不投降?」
賊曰:「韋州難過,草地自在好過,我不投降。」
舉弓送牆上,墩軍接之,不換與弓,賊遂放馬北奔。
這段對話裡面,我們至少可以得到三段信息:
一、蒙古人以北逃明人為哨探
二、這名北逃明人認為草原生活比內地某些地方生活更輕鬆
三、河套地區蒙古人眾多
03
為瞭解決這個問題,明朝採取了一系列的措施。對於願意回歸的明朝人,一般被稱為「歸正人」或者「走回人」。
郭德綱我字系列的相聲,讓多少主流大師汗顏,荒誕搞笑成永恆經典整體上而言,明朝都是用豐厚的待遇來召回這些去往蒙古的明朝人。
景泰元年,朝廷發佈命令:
凡被虜人口有能自還者,軍免差役三年,民免繇役終身,官支全俸,各賞銀一兩,布二匹。
——《明英宗實錄》卷189,廢帝工附錄第7,景泰元年二月癸未
嘉靖二十年則規定:所帶牛馬夷器俱聽自用,仍給銀五兩或三兩為牛種費。予之曠地,優複數年。
——《明世宗實錄》卷253,嘉靖二十年九月壬子
為此,明朝在各城牆、隘口都竪起了招降旗幟,以接應前來歸順的「走回人」。這樣的效果還是不錯的。
嘉靖二十七年正月,宣大召回「走回人」1240名。
嘉靖四十二年二月,宣大召回1800多人。
隆慶元年四月,遼東召回1050人。
而一些將領則另辟蹊徑來招募「走回人」。
梁震,陝西榆林衛人,襲榆林衛指揮使,嘉靖七年(1528年)升延綏副總兵。嘉靖十五年(1536年)為大同總兵。
由於大同兵變導致很多叛卒逃入蒙古,梁震獨辟蹊徑,招募那些從蒙古逃回來的明朝人,作為自己的家丁。
那些北逃的明朝人,大都是在內地呆不下去了。但大漠的生活條件遠不及內地,夏秋尚且好一些,冬天和初春由於缺乏糧食,是最難熬的。而且,這些北逃的人未必能夠得到蒙古的真誠相待,所以很多人還是想回歸的。梁震正是恰當地利用了這一點,將他們招募回明,為己所用。
這是一個極為大膽的決定。
這些人常年在蒙古生活,精於騎射,多為亡命之徒,戰鬥力很強。他們無依無和明軍內部也不存在糾葛,梁震給他們衣食,給他們武器、馬匹,還為他們解決婚姻難題,所以他們死心塌地跟著梁震。
梁震用這些家丁,極大地震懾住了大同城內的悍卒。史書記載在:
震素知其態,命下率所親家丁三百輩馳至,申言約束,禁治私聚,一軍大驚。其家丁輩時時向鎮兵語曰:‘爾敢蔑主將者,恃眾眾耳。兒郎輩在此,無不一當百,五步之內,恐爾不得用其眾。’鎮兵皆咋舌。
這批家丁,到梁震去世之時已經多達數千人。有了這支家丁部隊的壓制,大同局勢開始好轉;逃往蒙古的明朝人減少,同時也增加了對蒙古的作戰力量。可謂一舉三得。
04
走回人想要從草原逃回,風險極大。
首先要擺脫追擊,因為蒙古人善馬,追擊迅速。
楊一清曾在奏疏中記錄了走回人劉長生的敘述,劉長生於嘉靖四年(1525)走回,他說:「我想父母家鄉,與先年搶去莊浪人一個商量,黑地裡乘空騎,牽馬十八匹脫去。天明時,敵人十個趕來,把他兩個人同馬盡都捉著去了,我藏在深草里不曾尋見。」
被抓回去的人自然凶多吉少。
到了邊牆,見了明軍,同樣有風險。明朝的軍士、將領的戰功都是以割級為標準的,所以,很多走回人就被明朝邊軍所殺,以此冒功。
走回人回到明朝,是不是就能順利融入生活呢?那也不是,因為每一個走回人都會遭到官方的嚴格審核,以防止奸細等混入,而原來的親人也不一定接受他。
滕良,大同雲川衛人,嘉靖四十年(1561)被擄走,於萬曆四年(1576)七月內逃至明軍邊墩。守墩軍中有一人是其侄兒滕友學,但卻懼於法令,不敢收納,讓他令尋一邊牆空處,偷扒入關。後果然有人舉報滕友學將他叔叔收留,滕友學狠打五十大棍。滕良回鄉之後,鄉親害怕株連,遂又將滕良驅逐,不容他在莊居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