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06/2026
//2026第26屆全國高中台灣人文獎//
是開始行動的時候了!探索者們!
走出教室和書房,觀察、記錄、分析在地的文化「現場」,跨越同溫層,寫出你/你們的「世代故事」。
#歷屆得獎作品連結請見留言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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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人」放回故事的中心位置─寫在第25屆全國高中台灣人文獎之後》/申惠豐(第25屆全國高中台灣人文獎評審召集人、靜宜大學台灣文學系系主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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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麼在這個時代,賴和基金會舉辦的「全國高中台灣人文獎」,顯得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重要?
我們正處於一個高度技術化的年代。社會普遍重理工、輕人文,AI被寄予厚望,彷彿只要技術夠強,一切難題終將被解決。升學制度與資源分配,也不斷朝向就業前景清楚、技術含量高的領域傾斜。人文學科在這樣的氛圍下,慢慢被擠到邊緣,甚至被視為可有可無的奢侈。這不只是抽象的感受,而是具體的現實:近年來,高中選讀文組的人數明顯減少,主辦單位也告訴我,台灣人文獎的投稿件數已不到過往的一半,這幾年的落差尤其明顯。
從某個角度來看,現在的確是「最好的年代」。科技進步讓生產力大幅提升,許多繁瑣的日常工作被自動化取代,我們似乎更有機會從勞務中解放,追求自我實現。AI以我們難以想像的速度更新,可以提出解方、產生內容、優化流程,幾乎像是一種信仰,彷彿一切問題,只要丟給AI就可以迎刃而解。
但同時,這也可能是「最壞的年代」。當我們在談技術時,多半談的是速度、成本或者精確性,談的是如何用最低成本達到最高效率。在一層又一層的工具理性之下,「人性」與「價值」逐漸退位。我們越來越關注「能不能做?怎麼做得更快更好?」卻越來越少去問:「為什麼做?對誰有意義?代價是什麼?」故事的焦點,不再是處在某種情境中具體的人,更像是一連串待優化的流程與數據。
但,我們真的能用幾行程式碼,把人的靈魂計算出來嗎?我們真的能依靠更強的算力,把人的欲望精準推測出來嗎?諷刺的是,這一切要成立,有一個前提─我們必須先同意把靈魂讓渡、把欲望物化,任由它們被拆解成可運算的資料與參數。然而,一旦我們接受了這樣的前提,我們就不再是擁有靈魂與欲望的主體,而只是被計算、被預測、被調度的籌碼而已。
賴和基金會舉辦了第25屆全國高中台灣人文獎,我有幸受邀擔任評審團召集人。正因為身在這個位置,我對這個獎項在當代的意義,有了更深的感受與不安。如果要用一句話來說明科技與人文的差異,也許可以這樣說:科技,是用最高的效率解決問題;人文,則是致力於發現問題、定義問題,並追問什麼才是真正的需求。
當我們只仰賴技術,我們解決的往往是已被定義好的問題;然而,誰來決定什麼是問題?又是誰來提醒我們,那些被忽略、無法簡化成數據的感受與處境,其實同樣重要,甚至更具根本性?
從這次的投稿作品中,我一次次地看見這個「人文視角」如何被年輕人具體地實踐。這些參賽作品,談的都不是抽象的大道理,而是從自我的生活出發,走進場域、產業或者家族記憶裡。有人寫澎湖的打石業,有人走進高雄的沙發製造業,有人凝視一條老街的存續與凋零,也有人守護著台灣民間信仰的傳承與永續。
表面上看來,這些題目都可以被歸類為「地方文化」議題,但學生真正追問的,遠比表面的現象更複雜。他們在問的是:當一個產業被稱為「夕陽」,當一個文化被視為無用,當一個族群被迫四處離散,我們失去的到底是經濟產值,還是一整套生活方式?在看似理所當然的發展邏輯背後,有多少人是被迫隱形與失語的。
我認為,台灣人文獎最珍貴之處就在於:它不是只要學生寫出一篇漂亮的報告,而是要求他們真正走出去,與真實世界連結。參賽同學必須進行田野調查,必須訪談、聆聽,翻找文史資料,整理自己的家族故事。他們要站在別人的生活場景中,用自己的身體與感官,去承受那些無法被計算與量化的種種,然後說出來,告訴這個世界,這些,才是被需要解決的問題。
所以,在AI時代,這樣的身體性格外重要。
因為AI擅長處理的是已存在的資料──它可以閱讀、統計、歸納、模仿,卻無法替我們走出去,走進一個尚未被記錄的巷弄,推開一扇真正生鏽的鐵門,坐在一位長者對面,聽他用自己的語言重新梳理人生。那種「在場」的沉浸、眼神的游移、語句中的停頓與迂迴,都無法被簡單轉換成欄位或指標。
也因此,我越來越相信,人文不只是眾多學門中的一個領域,而更像是一種「介面」。
它是專業與專業之間的連結系統,是產業與在地生活之間、政策數據與個人感受之間、技術解方與價值選擇之間,有機的橋樑。科技可以告訴我們,如何更有效率地達成目標;但只有人文,會追問:這個目標值得嗎?代價是什麼?誰被排除在外?我們願意為了什麼改變軌道?
當這個介面被忽略,世界會變得非常有效率,卻也非常遲鈍──遲鈍於痛苦、遲鈍於不公平、遲鈍於那些無法轉換成 KPI 的東西。只有當這個介面真正的被重視,我們才有可能把各種看似分散的專業,重新組織成一套能真正面對複雜難題的「系統能力」。
從這個角度來看,台灣人文獎絕對不只是為了一批優秀作品評獎而已。它更像一個訓練場,一個實驗室,讓高中生在現實世界裡練習:如何辨認問題、命名問題,如何在眾聲喧嘩中,仍然願意站在人的位置發問。
在一個技術可以輕易替我們給出答案的年代,有一群年輕人願意花時間、冒著挫折,去尋找那些還沒有標準答案的問題,這本身,就是一件極其珍貴的事。
我知道,未來的世界會有更強大的技術,更快的演算法、可以用更便宜的成本,更快的效率完成更多的事情。這些當然十分重要,這些進步,同樣是為了服務於人類的幸福。但如果在這些追求之上,我們還能保留一個位置,讓人文持續作為介面,提醒我們,「人」才是故事的起點與終點,那麼,這個看似冷酷的時代,仍然有機會變得溫柔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