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08/2025
告别文化战争,共建马来西亚民族
到堪培拉澳洲国立大学升学第一年的某个傍晚,我出席已故斐济印裔学者拉尔教授(Professor Brij Lal, 1952-2021)的讲课,他的一席话让我深思许久。
英国于1874年起殖民斐济,恰巧与《邦咯条约》同年。英国商人大量引入印裔契约劳工。劳工经历了炼狱般的生活,最终赎身后逐渐建立他们的生活、家庭、桥梁、学校、企业等。斐济演变成由原住斐济人和土生土长的印度裔社区组成的国家。然而,两个族群之间的政治冲突贯穿斐济历史的大部分,有时甚至发生流血冲突。
2001年那个傍晚的课让我意识到,斐济的原住斐济人与印裔之间,与马来西亚的马来人与华裔之间的历史,有许多相似之处。
2003年2月,国立大学举办论坛,比较马来西亚、斯里兰卡和斐济三个相似的英国前殖民地。阿都拉曼教授(Emeritus Professor Dato’ Dr Abdul Rahman Embong)以论坛内容编辑题为《Rethinking Ethnicity and Nation-Building: Malaysia, Sri Lanka and Fiji in Comparative Perspective》(2007)一书,是深入理解上述后殖民社会复杂历史和告别殖民遗绪的重要参考。
斯里兰卡和斐济都经历了惨烈的族群冲突,斯里兰卡甚至爆发政府与淡米尔之虎(LTTE)之间的内战,但我国在独立近七十年来大致上维持和平,除了以下三个历史事件:一、1945年8月15日日本投降,到9月3日英国重返马来亚恢复殖民统治期间的空窗期,马来亚人民抗日军(MPAJA)在半岛追杀他们认为的日军共谋;二、1948年至1960年紧急状态期间,政府军警与马共的战争;以及1969年的513事件。
多元族群的中心力量
政治学者莱帕特(Arend Lijphart)提出的多元社会政治协作理论“协商民主”(consociationalism)多次提及马来西亚,霍罗维茨(Donald Horowitz)的《Ethnic Groups in Conflict》(1985)亦此。
霍罗维茨认为马来西亚的政治中心力量涵盖各族群的政治参与,是多元社会协作的典例。该书于1980年代出版时,这个“中心力量”指的是国阵。当多元族群中心力量够强大,其他的力量就成为边缘。
我学到两点:第一,要理解马来西亚政治,就必须同时关注马来人和非马来人的论述、叙事与情绪,并找到共同点、确保多元族群的中心力量不坍塌;第二,不能让边缘势力主导议程,因为马来和非马来的极端分子都可能找得到无数可以挑起争端的议题。
1995年大选是国阵的巅峰,2020宏愿和“马来西亚民族”(Bangsa Malaysia)概念赢得各族支持,国阵取得前所未有的65%选票。
然而,1999年大选,过半的马来选民因不满敦马哈迪逮捕、殴打并监禁其前副手安华,而反对国阵。
敦马下台后,新首相阿都拉巴达威的“新气象”让国阵在2004年大选拿下高达64%的支持;也是国阵最后一次赢得跨族群全面的支持。
除了政治协商,旧秩序还依靠《内安法令》等威权手段维持政权。《内安法令》允许未经审讯的拘留,执政党常用来针对在野党领袖和社运分子。
2004年大选以后的20年见证了旧秩序的缓慢崩解,尤其是2018年大选国阵失去政权,马来西亚结束一党制国家。
2005年至2018年间,随着政治中心力量逐渐瓦解,国阵不再以争取全民的支持为目标,只是专注于马来选票。
文化战争
公务员朋友告诉我,2000年代甚至2010年代,旨在促进爱国精神和国家团结的国家干训局(BTN)强制公务员参加课程,课程内容包括为何安华不适合任相,甚至标签行动党和非马来人为国家的叛徒、共产党。课程中常将1511年马六甲沦陷于葡萄牙,归咎于非马来商人的背叛。
过去十余年有好些事件引发族群争执,包括:2015年刘蝶广场的手机盗窃事件、2017年猪鬃刷、2019年爪夷书法、2019年印度穆斯林传教士扎基尔针对非马来人的争议性言论、2024年的清真认证风波及KK便利店袜子事件。
这些争执中总有马来人和非马来人两方,而双方最极端的份子往往声量最大。
在马来西亚,很多人习惯以族群视角解读各种问题,这也必然会出现马来人与非马来人之间对立的反应。冲突很多时候源于刻板印象、偏见,甚至赤裸裸的种族主义。这样的文化战中几乎没有中间立场,任何倡导中庸的人都会被双方的极端分子攻击,甚至被骂出卖族群。
族群身份在文化战中凌驾于个人之上,形成“us versus them”非此即彼的零和博弈,仿佛必须分出胜负,没有妥协的空间。那些不属于“我们”的人就是“他者”,在极端情况下,“他者”甚至被去人性化。在许多国家,文化战争与暴力冲突只是一线之差。
最近的国旗争议中,巫青团长阿克马试图扮演“英雄”,炫耀他对所谓不忠于国旗者的“勇敢”行动。他的行动却在非马来人当中引发愤怒、恐惧和屈辱。
在这种盲目争吵的局面下,各方都必须“捍卫”自己的一方。马来人认为他们是为了捍卫种族尊严,非马来人则认为他们在抵抗霸凌和种族霸权。
马来人一方呼吁巫统不要继续和行动党合作,非马来人一方则呼吁行动党不要和巫统合作,甚至出现一些不理智的声音,呼吁民众不要悬挂国旗。
行动党秘书长陆兆福同志提出在阿克马等人抗议的五金店挂上更大的“辉煌条纹”的做法是恰当的。我们要团结各族人民,而不是让事件发酵成为马来人与非马来人的零和文化战争。
建立强大且可信的中心力量
这二十年来,马来西亚缺乏一个可信的中间力量。文化战争的火焰蔓延之际,没有人愿意为中庸立场或“马来西亚民族”发声。如果政治中心力量无以维系,中间立场就会被严重挤压。
团结政府有独特的历史机遇,建立强大的中心力量和以马来西亚民族为基础的新政治秩序。我们必须维系并扩展这个中心力量,强化全民立场的核心地位,不能让种族边缘势力操控论述。首相在对公务员演讲时提醒我们必须认真建立公权力的威信,是令人鼓舞的。
强大的中心力量应当具备威信,但不能走向威权。马来西亚民族可以与强大的民主精神和制度并行,民主有公认且被公民接受的规则和规范,从而边缘化文化战争及文化“战士”。
马来西亚的现象并不独特。我们正生活在由特朗普总统担任“首席文化战士”的时代,右翼民粹主义者法拉奇(Nigel Farage)甚至有机会成为英国首相。许多原本同质化的社会如今变得多元族群、多元文化,也都面对政治协商的挑战。
对马来西亚而言,在安华领导的团结政府之下,我们有机会向世界展示既是民主国家又是多元和谐社会的可能性。维护并拓展中间立场和力量,是我们共同的责任。